此时的她对此行势在必得,却浑然不知,在那间尘封的旧屋深处,一张藏了十年的照片正静静躺在暗格里。
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日光,每一束光线里都跳动着资本的欲望。这里是B&T咨询公司的大中华区总部,位于金茂大厦的顶层,俯瞰着这座城市最昂贵的一平方公里。
唐晶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,身边是堆积如山的案卷。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Giorgio Armani深灰色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冷银色的胸针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柳叶刀——寒光凛凛,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。
业界都说,唐晶是“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”。她经手的并购案,没有谈不下来的价格;她负责的企业重组,裁员名单签下去手都不抖一下。有人说她是因为情伤太重,封心锁爱;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是这种冷血动物,当年的贺涵不过是看走了眼。
唐晶接过文件,目光如X光般扫描过密密麻麻的条款。三分钟后,她把文件扔回桌上,冷冷地开口:
“第三页第十二条,隐性债务的担保责任被他们偷换了概念;第七页关于汇率波动的风险对冲机制,他们少算了一个基点。打回去重做,告诉他们的法务,如果再玩这种低级的文字游戏,我们就换一家合作方。”
小林听得目瞪口呆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那份文件有五十多页,全是晦涩的法律术语,唐晶竟然在三分钟内就抓出了核心漏洞。
唐晶端起桌上早已变凉的黑咖啡,抿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她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她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。数据不会撒谎,条款不会背叛,利益交换永远遵循着等价原则。这比人心可靠多了。
自从三年前贺涵消失、子君南下,唐晶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些黑白分明的文件。她用工作填满了生活的所有缝隙,连睡觉都像是为了给大脑充电而进行的必要程序。
她成功地把自己格式化了,删除了名为“感性”的那个分区,运行效率果然大大提升。
贺涵走得决绝,所有的资产处理都全权委托给了律师,唯独这套房子,他指名留给唐晶处理。不是送给她,而是让她代为变卖。
律师转达贺涵的话是这样说的:“这房子里有些旧东西,或许唐晶会想亲自处理。是扔是留,随她。”
这三年来,唐晶一直拖着没动。理由有很多:忙、市场行情不好、手续繁琐……但她心里清楚,这都是借口。
那里不是他们后来同居的那套江景豪宅,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和冷战。那里是贺涵早年的“洞穴”,是他还没变成完全体的商业巨鳄之前,躲避风雨的地方。那里藏着太多十年前的记忆,那时的唐晶还不是女王,贺涵也不是神,他们只是两个在这个城市里相互取暖的兽。
拖了三年,终究是躲不过去了。市政的排污管道改造工程涉及到了那栋房子的地基,必须有人去现场签字确认,并清空房屋。
她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脚下是蜿蜒的黄浦江,江水浑浊而奔腾,一如这操蛋的生活。
司机老张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,替唐晶开了五年的车,深知老板的脾气。车厢里恒温24度,播放着巴赫的大提琴曲,没有一丝异味。
上海的交通永远是这样,拥堵、嘈杂,却又充满活力。唐晶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,思绪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飘远。
十年前,她还是个刚刚毕业没多久的职场菜鸟。那时候没有迈巴赫,只有拥挤的地铁和打不到车的暴雨天。
她记得有一次,她在高架上被客户赶下车,因为她搞砸了一个数据。她穿着高跟鞋,在应急车道上走了三公里,脚后跟磨得全是血。
贺涵没有安慰她,而是递给她一瓶水,冷冷地说:“哭完了吗?哭完了就上车复盘。记住,在上海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排泄物。”
那时候的唐晶觉得贺涵好酷,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她的神。她发誓要成为贺涵那样的人——冷静、强大、无坚不摧。
可等到她真的变成了“女版贺涵”的时候,那个教会她这一切的男人,却爱上了一个只会哭的罗子君。
“老张,把空调温度调低点。”唐晶突然觉得有些闷热,扯了扯衣领,“太燥了。”
车子驶入法租界。这里的街道变窄了,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,将喧嚣挡在了外面。
武康路不管过了多少年,依然保持着那种慵懒的小资情调。网红咖啡馆门口排着长队,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们在拍照打卡。
她的青春是在写不完的PPT、改不完的方案和贺涵无休止的说教中度过的。她像一块海绵,拼命吸收着贺涵给她的养分,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抛下。她没有时间去喝咖啡,没有时间去谈恋爱,她把贺涵当成了生活的全部信仰。
铁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,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这栋曾经精致的小洋楼,如今像个垂暮的老人,孤独地立在深秋的萧瑟中。
指尖传来粗糙、冰冷的触感。这种真实的触感让她从CBD那种精致的虚幻感中落地了。
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,只是很久没人修剪,枝丫疯长,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光。
唐晶记得,这棵树下曾经有一张藤椅。贺涵喜欢在秋天的下午坐在这里,一边喝茶一边看书,而她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,像个小学生一样向他汇报工作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就是永远。她以为只要她努力跑,就能一直跟上贺涵的步伐,直到两人并肩站在山顶。
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。当她终于爬上山顶时,才发现贺涵已经转身下山了,去牵起了另一个女人的手。
一个穿着绿色中介制服的年轻人从角落里钻出来,打断了唐晶的思绪。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满脸堆笑,“我是负责这套房的小赵。不好意思久等了。”
唐晶迅速收敛了心神,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:“没关系,是我早到了。钥匙给我吧。”
“哎,好嘞。那个……因为这房子空置太久了,里面可能有点……”小赵想找个词形容,又怕得罪金主,“有点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晶接过钥匙,那串钥匙沉甸甸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,“你在外面等着,我不喜欢有人跟着。”
唐晶拿着钥匙,走到了正门前。这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,门锁还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锁。
锁芯干涩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随着门被推开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灰尘味和旧书纸张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是贺涵的味道。不是那种昂贵的古龙水味,而是属于这个男人本质的味道——陈旧、深沉、有些发霉却又充满厚度。
房子里的布局几乎没变。玄关柜上还放着一把长柄雨伞,那是贺涵以前最喜欢用的,那是把纯手工的英式雨伞,伞柄是竹根做的。
“唐晶,你今天是来做资产清算的,不是来玩伤春悲秋的。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,都只是‘待处理资产’,没有别的意义。”
客厅的水晶吊灯亮了起来,因为坏了几个灯泡,光线显得有些昏黄暧昧。这光线照亮了满屋的狼藉。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白布,地上散落着一些没带走的杂志。
唐晶踩着高跟鞋,一步步走进客厅。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,像是在给这段死去的时光倒计时。
唐晶下意识地掩了掩口鼻,并没有立刻走进去。她站在门口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空间。
房间的布局依然维持着十年前的样子,甚至连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变过。那是贺涵最喜欢的角度,坐在那里,背靠着整面墙的书籍,面朝窗外的梧桐树,既能掌控全局,又能随时抽离。
以前,贺涵总是坐那把宽大的皮椅里,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,眯着眼睛审视唐晶递交的每一份报告。而唐晶,通常是搬个小椅子坐在他对面,像个等待宣判的小学生,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展示柜。那里曾经摆满了贺涵引以为傲的收藏:限量版的渔具、几万块一瓶的陈年威士忌、还有那些他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古怪艺术品。
现在,那些格子全是空的。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影子,像是在嘲笑唐晶的自作多情。
“带走了。”唐晶拿出清单,在“个人收藏”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一个叉,“全都带走了。”
她的逻辑再次得到了完美的印证:贺涵带走了所有能让他感到“快乐”和“享受”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属于生活,而生活属于罗子君。
她随手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《国际海运保险实务》。书页已经泛黄,翻开来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黑两色的批注。黑色是贺涵的字迹,红色是唐晶的字迹。
那是2008年,唐晶刚接手第一个海运并购案时,贺涵陪她熬了整整三个通宵,逐字逐句教她怎么避开合同陷阱。
“唐晶,看这里,这种免责条款是陷阱,一旦签字,你就把自己卖了还在帮人数钱。”
唐晶看着那些批注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把书重重地合上,扔进旁边那个标着“废弃”的纸箱里。
“你看,他把这些教条、规则、算计,统统留给了我。”唐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声音冷得像冰,“因为我是他在工作上最好的作品,也是最称职的垃圾桶。”
她觉得很公平。贺涵把“唐晶”塑造成了一个不需要感情的工作机器,然后他把机器留在了战场,自己带着那些柔软的渔具和红酒,去和罗子君过起了烟火人间。
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。唐晶看了一眼屏幕,是视频会议的邀请。刚才在路上中断的那个跨国会议,现在又要开始了。德国客户汉斯先生是个典型的时间强迫症,迟到一分钟都会让他暴跳如雷。
唐晶深吸一口气,迅速调整好状态。她从包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上,理了理有些乱的发丝,按下了接通键。
一边是耳机里德国人语速极快的商业谈判,涉及数千万欧元的赔偿条款;一边是眼前满目疮痍、落满灰尘的旧日时光。唐晶就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,进行着熟练的分裂式操作。
她单手拿着手机,保持着视频通话的画面稳定,另一只手则继续在书架上翻找,确认没有夹带什么重要文件。
她嘴里说着几千万的生意,手里却抓起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文件袋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扔进了垃圾袋。
这种感觉很荒谬。她觉得自己像个行走在废墟上的掘墓人,一边和死神讨价还价,一边埋葬自己的过去。
信号依然不太稳定,画面时断时续。唐晶有些烦躁。她不得不拿着手机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信号最好的位置。
这里是贺涵以前最喜欢坐的位置。坐在这里证件制作,会被书桌环抱,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安全感。唐晶把手机架在窗台上,调整好角度,继续和德国人唇枪舌剑。
就在这时,她的一只手在书桌下摸索,想找个地方放那个沉重的文件夹。文件夹太厚了,放在腿上不方便,放在窗台上又怕掉下去。她下意识地想把它塞进书桌下面的抽屉里。
她有些恼火。这种恼火不仅仅是因为抽屉锁住了,更是因为今天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对:难缠的客户、糟糕的信号、满屋子的灰尘、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该死回忆。她想尽快结束这一切。
文件夹的硬角撞到了桌腿边的一个黄铜雕花的装饰物——那其实是一个用来固定桌腿的老式加固件。
因为用力过猛,那个加固件被撞歪了,连带着上面卡着的一个青铜笔筒也倒了下来。
那个青铜笔筒卡得很深,如果不把它弄出来,这个作为古董家具卖点的书桌就算是有了瑕疵,那些挑剔的买家一定会以此为由大砍一刀。作为B&T的合伙人,唐晶的职业本能让她无法容忍资产贬值。
她不得不一边维持着视频会议的端庄坐姿,一边别扭地弯下腰,伸出一只手去够那个笔筒。
唐晶有些急了。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,甚至用脚尖抵住桌腿借力,狠狠地往外一拔。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暴力操作,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件家具的年份和结构。
并没有发生笔筒被拔出来的预期结果。相反,她感觉手下的那块雕花木板突然松动了。
那是书桌侧面一块看起来毫无异状的装饰板。在巨大的拉力作用下,原本已经锈蚀的内部弹簧锁扣终于承受不住,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声响。
紧接着,那块木板就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机关,缓缓地、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地,向外弹开了一条缝。
她的手还抓着那个笔筒,姿势有些狼狈。她并没有像电影里的主角那样,立刻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。
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她以为是自己把桌子给弄坏了,把侧板给拽脱胶了。这下好了,不仅要修,还得跟中介解释。
她一边对着视频里的汉斯先生点头:“Yes, I agree with point 4...” (是的,我同意第四点……),一边漫不经心地低头,想看看能不能趁着木板没彻底掉下来之前,把它塞回去。
那不是金条,不是房产证,也不是成堆的现金。那东西太轻了。轻得像一片羽毛,顺着倾斜的木板无声地滑落。它飘过唐晶的高跟鞋尖,最后静静地躺在了满是灰尘的深色地板上。
她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。真的只是随意一瞥。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下一句怼汉斯先生的英语台词。
可是,当视网膜接收到照片上那个图像信号,并将其传输到大脑皮层的那一瞬间——
耳机里,汉斯先生的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电流杂音。窗外的风声消失了。心脏跳动的声音消失了。
唐晶保持着弯腰捡东西的姿势,僵硬在原地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在她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,重重地敲了一闷棍。不疼,但是晕眩,天旋地转的晕眩。